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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知沪者也】80后城市记忆:我与父母,两座西宫

2019/8/14 6:18:29

【知沪者也】80后城市记忆:我与父母,两座西宫

似乎是两代人的差异,我的父母提到西宫喜欢称呼其全名“沪西工人俱乐部”,抱着几分敬意,而到了我们年轻的一代,我们直呼“西宫”,更加亲昵。

 

西宫有两座,一座是父母熟悉的那座,我们喊“旧西宫”,有两个入口,非正式的路口是武宁路上的一家门口常年悬挂有30元衣服的商店,一路通到底;正式入口则位于“沪西工人俱乐部”的大招牌下,蛇形入口进去,那些沿街的商铺往里,是一个盘根错节的蛛网——最初的时候,这塑料大棚底下,各种商铺,鳞次栉比,发饰,美甲,文具,小商品,不一而足。我在张怡微的作品中读到过她引用一位台湾作家对西门町的形容,那些百转千回的幽暗角落,很符合青春期的荷尔蒙。从这个意义上,西宫就是我这一代学生的西门町,我们几乎是每周五提早放学或者寒暑假时候必去,很多人的第一二个耳洞是那里打的,第一条破洞牛仔裤,是在那里剪的,甚至第一次暗搓搓和早恋对象约会,是在那里进行的。

 

“旧西宫”其实还包含一个公园,西宫的外圈是卖时尚商品的集市,离圈有硕大的人工湖,晓风拂岸,杨柳依依,还分布有革命先烈的纪念馆,只是纪念馆常常和舞蹈兴趣班并置,令人困惑。我住在曹杨,周末如读书倦了,会和母亲去那里散心,瞥一眼附近的小店看看最近的年轻学生在流行什么玩意儿,然后就走在湖畔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“旧西宫”后门有花鸟市场和著名的实惠点心店,但我很惭愧,好像一次都没有吃过,就这样无端端地造成了终身的遗憾。我最早坐“激流勇进”的地方也不是锦江乐园,而就是在“旧西宫”,随着船型的座位缓缓攀到坡道高处,心跳噗噗加速,虽然早就知道待会儿要陡然冲下坡去,但真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,还是会感到又刺激又恐慌,猛然从坡顶扎到水里,满身的衣裤都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,心跳都没缓过来,就想着再玩一次。

 

新西宫则开在东新路,就是我去教育学院的路上,然而我当时已经不上新概念英语了,改学了在母亲眼里更实用的“奥数”,也就不再有逃课的机会。新西宫四层,大概是2000年初开,第一层是三四台娃娃机,一些重口味的小吃,门口二三乞丐,两层以上,是琳琅满目的商铺。普陀区的学生,没有逛过西宫的,恐怕是没有吧?但和武宁路顺应顾客心理的沿街店铺一样,这里的店铺也常常“换血”。

 

新西宫新开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有,估计是当时年轻的创业者想当然的结果,由着性子卖自己喜欢的东西:毛绒玩具,日本手游,创意餐具,手工香皂,个性印章,潮流服饰,明星周边等等,应有尽有。但后来,或许大家都太想赚快钱了, 被市场营销的那套理论操纵,挖空心思揣摩顾客的心理,投其所好,其结果是两座西宫售卖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单一。我初中那会儿流行过“大头贴”,新西宫的或许是全上海的最低价,四楼的整一层,全是大头贴,店铺之间全无差别,一样的机器,连价格都是一样的,所以我们几乎只是看哪里人少就去哪里,去过也就忘了,并没有办法和哪家店铺建立起更深的情谊。

 

商业的浪潮其实是很可怕,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,新西宫开业才两三年的功夫,两座西宫的经营范围就确定下来,近于精准定位的小商品市场,泾渭分明。新西宫主营年轻学生的潮流服装,箱包,配饰,主打便宜;旧西宫则是成片的美甲、接发、修眉,同样主打便宜。我可以猜到决定这种结果背后的商业思维,按照市场定位决定商品投放,两座西宫想到的市场定位只有一个特征:学生没有钱,所以要主营廉价商品。

 

很多人听到西宫被拆的消息会唏嘘不已,我反而很平静,因我似乎早已经预见了西宫的衰败。高中之后我和我的大多数同学就不再去新西宫了,因为那里的面孔已经更迭成更年轻的学生,更重要的是,所有的服饰都是投他们所好,我们“超龄”了,看到的更多的是这些服饰的幼稚,以及质地粗糙,我们被这个精准定位的市场淘汰了。至于旧西宫,新建的公园和绿地更大,更近,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,而里面卖的便宜发饰,等有了“万能的淘宝”,几乎就不再去。只有偶尔抱怨淘宝需要运费的时候,我的母亲会提议说,她替我去一趟,把我要的东西一次都买到——是的,旧西宫和淘宝的差异就只在运费这一项了。

 

最后市政规划宣布西宫的拆除重建,对我而言,这只是一纸必将到来的“死亡通知”。有时我会想起武宁路东新路转角的小百货店,因为已经对自己毫无吸引力,每次路过反而会惊讶:“竟然还没有关门!”直到有一天,这里终于歇业重新装修,我心里虽不是滋味,但只是觉得:喔,终于还是关门了。

 


作者为上海作家协会签约作家。本文编辑:沈轶伦, 题图来源:新浪博客  图片编辑:苏唯  邮箱:shenyl032@jfdaily.com